【研究成果】惡地嚮導．說說左鎮

（文/李奕萱；攝影/粘力元；圖片/李奕萱、ChatGPT生成）

一個地方，究竟是由什麼組成的？是街道、建築、景點，還是那些被記錄下來的歷史？

只要累積足夠多的地方資料，就能慢慢拼湊出一個地方的樣貌，知道老街的歷史、教會的由來、市場的位置，甚至知道哪一年發生過哪些事情，好像就代表理解了一個地方，是嗎？

前陣子簡瑋麒老師研究室在左鎮老街「常在空間」舉辦一場「左鎮地圖工作坊」，在參與活動過後，這些想法開始有了回答。

工作坊一開始先圍著一張左鎮老街地圖，分享自己對周邊地點的印象。有人提到市場，想到的是每天早晨遇見熟悉的攤販；有人望向蔗埕公園，第一個想到的是燈會時熱鬧的人潮；也有人聊起老街，說起道路改道之前的繁榮，以及街道逐漸安靜下來的變化。有趣的是，大家討論的並不是地圖上的地點，而是自己與那些地方之間曾經發生過的故事。等到開始規劃左鎮一日遊時，每一條路線，都已經不只是景點的排列，而是一段段生活經驗的延續。

「左鎮地圖工作坊」中大家圍著左鎮地圖討論

真正讓一個地方有故事的，究竟是地點，還是人？

市場，不只是交易的市場，而是每天巧遇熟人的交誼廳。 菜寮溪，不只是化石產地，更是童年抓魚戲水的祕密基地。北極殿，不只是信仰中心，更是每年中秋晚會點亮童年記憶的舞台。地方真正保存下來的，從來不只是空間，而是生活。

如果地方真正重要的是生活，那麼真正需要整理的，也許不是更多景點，而是生活在其中的人。

在過去的田野調查或資料庫裡，很容易把人物簡化為一張「人物設定卡」，填滿了年齡、職業、居住地等硬性標籤。這些資訊固然重要，但它們真正的價值並非定義「他是誰」，而是幫助我們理解「他如何與地方建立關係」。

真正讓一位地方居民與眾不同的，不是身份，而是他與地方建立起來的關係。每天會經過哪些地方？認識哪些人？哪些地方陪伴他長大？哪些事件改變了他的生活？又有哪些地方，是他認為最重要的？一位居民真正留下來的，其實不是履歷，而是一條生活路徑。每天從老街走到市場，再到北極殿；傍晚坐在榕樹下和鄰居聊天；中秋節一起到廟口搭舞台。人物真正的重要性，不只是存在於地方。而是透過生活，把原本分散的空間節點串聯起來。同一個人走過的地方越多，地方與地方之間的有機連結就越緊密。而地方，也因為這些不同的生活路徑，開始產生了層次。

地點也不只是地圖上的經緯度坐標。每一個地方真正迷人的，不只是它曾發生過什麼，而是它能喚起什麼。它會喚起記憶、影響對話，甚至改變一個人說話的方式。

例如左鎮市場，很容易讓人聊起今天買了什麼、哪一攤最好吃、最近物價又漲了。北極殿，很自然會聊到中秋晚會、社區活動，以及那些一起長大的朋友。菜寮溪，總會讓人回到童年的夏天。而榕樹下，則是一個深藏秘密的地方。

像是最開始只是想測試聊天背景是否會影響AI生成的回答，但在在人物不變、地方知識庫不變的前提下，當場景切換到「榕樹下」時，同一位地方居民的說話節奏突然慢了下來，開始聊起隔壁鄰居、開始細數「以前的事情」，甚至語氣中自然流露出濃厚的台語語感。

不同地點影響人物對話方式改變

接著把背景換到市場口、廟埕或營火旁，同樣的人，聊出來的內容便隨之變化。地方從來不是故事發生的靜態背景，地方本身就是故事的一部分。 它不只承載事件，也默默塑造著人們如何回憶、如何聊天，以及如何理解自己的生活。

因為這些觀察，我開始重新思考AI在地方敘事上的角色。提供足夠完整的文史資料，並不足以讓AI 理解一個地方。文史資料記錄的只是地方的「過去式」，但真正把地方串聯起來的，是生活在其中的人。

老街會連到北極殿，不只是因為它們物理距離很近，而是因為同一群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，無數次往返於兩者之間。市場會連到蔗埕公園，也不是因為地圖上的道路規劃，而是因為每天買完菜的人，總會順路在公園聊上幾句。真正串起地方的，不是道路，而是人的日常。

如果地方真正重要的是關係，那麼真正需要留下來的，有兩件事情。

第一個，是人。

不是因為他叫什麼名字，而是因為他的生活，把原本沒有關係的地方，一點一點串了起來。

第二個，是地方。

不是因為它位在地圖上的哪裡，而是因為它總能在不同的人心裡，喚起不同的回憶。

建構AI對地方關係理解流程

人物串聯地方，地方塑造人物，兩者彼此影響也彼此定義。當這些互動不斷累積，事件開始發生，時間開始流動，地方也才真正開始有了故事。

回頭再看那場左鎮地圖工作坊，最珍貴的或許從來不是最後導出的導覽路線。真正無可取代的，是在規劃路線之前，每個人大方攤開、細細分享的那段生活。那些看似零碎、微不足道的生活切片，卻一點一滴地把老街、市場、北極殿、菜寮溪、阿貞商店與蔗埕公園，拼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、真正的左鎮。

也許「地方感」一直都不存在於某個特定的景點裡，它存在於人物、地點、事件與時間彼此交織而成的網絡裡。一張地圖畫得出街道，一本地方誌記錄得下歷史，卻很難記錄一位居民每天會走過哪些日常，又會在哪一棵榕樹下停步寒暄。真正讓地方存在的，從來不是道路與建築，而是那些一直生活在這裡的人，以及他們願意繼續說下去的故事。